精美散文欣赏——织金东山拾零

2021-6-8 19:04| nbanba直播雷霆吧百度在线chinagui.cn |来源: 毕节网| 编辑: cnone| 浏览量: 270707

摘要: 东山是织金的一个佛教圣地,坐落于织金县城东门外,向来以“东寺晚钟”名列于织金八大景点之中。

织金东山拾零

文/舒醒


在织金八景之中,东山是现存史料留下诗文最多的一处,也是本来风景最为集中的一处,只要在织金住过一阵子的人,似乎都会对东山有着极大的热情。这些热情来到文人们的笔下,化作一道道风景,勒诗题字,临崖摹刻,便有了东山的厚重文化。在这些文化之中,我最喜欢描写东山的诗词,尤其是乾隆年间通判詹彬的一首长诗:



君不见比喇诸峰多頺突,唯有东山最佳绝。云叆叇兮树离奇,石谽谺兮径幽折。左顾岩泉起玉龙,右瞰奎光映金阙。当前城拥万家烟,背后洞凝三伏雪。谁构层楼在半空,疏棂曲槛何玲珑。我来放眼一遐瞩,时维三月春光浓。绿烟红雨劇烘染,蝶板莺歌相依从。谷风习习吹我衣,披襟当之殊融融。此境历来谁赏识,别驾黄公推第一。曾闻着屐几回登,留得新诗在禅室。凭栏展卷恣吟哦,允兴参军同俊逸。欲和阳春让未遑,香厨徙倚勤吮笔。忽焉亭上起钟声,夕阳影里万峰明。纷纷归鸟闹林坞,半规朗月来倚人。雅爱此时好风景,欲行未行有余情。赋就一诗归去晚,家家灯火明江城。

这首诗是詹彬《黔中吟》之中的其中一首,写的是今织金东山的景色。詹彬以织金诸峰作为对照,认为诸峰皆颓靡不整,唯有东山佳绝。在他的眼中,东山处处白云叆叇,怪石谽谺,参天古木挺拔出奇,曲径回环。更有龙石侧卧,宝刹金阙,奎光浮顶。一路行来,蝶板莺歌,绿拥红簇。眼前万缕炊烟,身后浩岩如雪。习习凉风吹送,料峭春寒,轻轻拉紧披风,心中融融暖意。此情此景,不禁陶醉其中,扶今追昔,心底不由生出由衷赞美!

詹彬是安徽宣城县人,见过的山也并不少,但来到织金,还是对东山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,这就见得东山的不同凡响了!

东山是织金的一个佛教圣地,坐落于织金县城东门外,向来以“东寺晚钟”名列于织金八大景点之中。古人单纯,于一方山水墨图之间,暗涤心性,陶然于时。更至初更,远处钟声绵绵传来,一腔情感旖旎,化着东山绮景。詹彬来的时候,这一处绮景正展示着它的魅力,在浓浓的春光中,诗意着东山的美丽,融入诗人的情怀之中,又重新化成一道风景。

比詹彬稍微早一些的还有一人,叫黄元治。黄元治也是安徽人,虽从五岳之地黄山市(黟县)过来,对于织金东山风景,却是深爱有加。可以说詹彬对于织金东山的爱,在很大程度上都是受到黄元治的影响,“此境历来谁赏识,别驾黄公推第一”。詹彬寻着前人的脚步而来,走进东山,却不小心窥见了东山的肌体之美!于是对于东山,也产生了炙热真情。

我曾给一些朋友介绍过东山,说别处的山,你尽可以一眼望去,山是什么,它就明白的展示在你眼前来。但东山不是,你需要细细的去品尝,去感受。从远处望东山,黑压压一片,绝对看不出有什么稀奇的地方。但当你走进东山,奇花异草,怪石嶙峋,你看那些石头是勾连着的,但它又流露出自身的美。它是一个整体,也是一个个体。东山是山,也是一个世界!黄元治知道这点,所以几回着屐,亲自登临。凭栏眺远,远山历历,白云皑皑,更有鸟声涤性,桃李花香。黄元治可不是一般俗人,他是清代有名的书法大家和著名诗人,看到这样的景色,怎么不陶醉其中?口中索句,来不及融汇阳春天气,香厨徙倚,屡吮勤笔,悠悠而歌,好不畅快!正好兴致,突然一缕钟声飘来,把诗情也推到了极致。于是,景化成诗,诗又化成景,东山的历史就这样慢慢丰厚起来。以至后人的笔墨,总是琢磨不透。



黄元治描写织金的诗虽然不多,但其中关于东山的就有十几首。每次恣意吟哦,与几个僧人静坐山顶,煮一壶茶,缕缕茶香,全化作诗意禅机。直到飞鸟投林,明月依依,蓦然回首,原来已是华灯映水,灯火通明。但诗人并不想即刻就走,“雅爱此时好风景,欲行未行有余情”,一诗赋就,缓缓离开,身前万家灯火,身后奇洞幽石。这样的痴迷,难怪詹彬说他是最会欣赏东山的人。

黄元治的诗我读过很多,其诗格高雅,清俊秀丽,被袁枚评为:“国朝边塞诗人第一”,向来有很高声誉。现在我抄录几首描写东山的下来,以飨读者:

突起山纯石,嵌空梵宇孤。

楼台如此削,岭路自宜纡。

树杪中天阔,云来下界无。

幽奇还有洞,一径转香厨。

其二

径断危梯接,岩悬奥洞迴。

乳泉凝柱挂,石缝作门开。

云湿龙犹卧,风虚鸟乍回。

灵根通绝顶,更上玉屏来。

毫无怀疑,黄元治的诗的确写得很是出色,其韵也多被后来的文人所借用。从历史人文环境看来,黄元治并不感到孤独。但在当时实际生活中,黄元治的寂寞,恐怕是任何人也难以想象的。尤其是刚来织金的时候,看到织金地处荒僻,州民贫困野蛮,仿佛还处于茹毛饮血的原始时代,“刀弩不离身,杀人如刈榖”(抵平远有感),又值泠泠寒冬,草木凋零,“群苗则皆僻居溪洞笼箐中,如鸟兽之巢穴,不可以近人”,甚至连衙门都乱七八糟,“卫衙之墙以竹,罅隙珊珊,内可窥而尽,川堂而外,梁柱倾欹,门壁空洞,兵家鸡鸭犬豸悉杂入而卧于堂上。其往来街市者或惮纡途,则往往径此以取捷,莫能禁止(平远风土记)。目睹此景,他的心一下便沉下去了。

但黄元治到底是读书人,看到织金的情景,同时也知道了自己的使命。历史有记载,黄元治是康熙二十一到任的,这时织金刚经历过几次大战,先是朝廷和安氏的战争,随后又是陇革阿沮叛变,再是白泥攻城,加上兵变、暴雨、地震,以及人为的烧杀抢掠,织金人民早已疲惫不堪。若不是当时遍野莫名其妙的生长出麦子和瓜菜,他们早已成为饿殍。饥荒和恐惧,战争和欺蒙。织金人民尝够一切,也看透一切。因此当黄元治语重心长的一番谈话之后,得到的也只是冷漠和不信任。“寄语诸苗蛮,谁非赤子育。灵顽均一视,凝畏復何蓄”。再好的道理,又有谁听?再大抱负,又有谁相信!苗家人直截了当,不听你这一套。黄元治碰了个壁,心中自是郁郁不乐,于是漫出城门,向着传说中的龙潭而去。是啊,没有朋友,到底还有一处山水可亲,只不知那一处山水,会不会也像世间人情一样淡薄!

当然,织金的山水并没有让这位书生失望,未至龙潭,便听见流水翻腾的欢呼声,山水激荡的隆隆声。书生一到,它们又立马严肃起来,“涵天澄碧,平波环而圆之,独南向擘开山址,放潭水入……(游城南龙潭记)”山们排队相迎,水们热烈歌唱。它们沉寂得太久,也压抑得太久,它们知道来的是一个文人,是一个懂得它们的灵魂之美的文人!于是山展示了它的风采,水展示了它的热情,在冬日和煦的阳光中,和这位文人紧紧相拥。黄元治受到这样的款待,心中一下子舒坦许多。“余自观南潭之奇,兴决湧不能遏,遂沿溪而东……(游城东龙潭记)”这一不能遏,他便真正走进了东山,也走进了织金文化的版图!

 

黄元治是不是这一次爱上东山的,我不知道。但他因为爱上织金的山水,随后也爱上了织金的人民。“余翼官斯土者,仁渐义摩,导苗民于为善之路” (平远风土记),推之以诚,置之以腹。亲自“视察聖庙坵墟,次第修补,复倡率士民重建学庙,捐官庄于学,收其租入以为岁修之费”(nbanba直播雷霆吧百度通志),渐渐的,苗家人也觉得这位外乡人似乎不坏。于是饮酒高堂,诚心拜服。人民何为安居乐业?不过心诚而已,敦厚淳朴,生活再苦也显得其乐融融。因此到知府孙奏上任的时候,织金已然出现了“田家何所事,终日在耕桑”的太平景象。

孙奏是黄元治到任的次年春天来到织金的,正值花期时节,这位太守一到,立马要求黄元治带领来游东山,因为在黄元治的描述中,东山太美,太有诗意。“乳泉凝柱挂,石缝作门开”,更有老僧在此隐居,亨茶种竹,诗意透过季节的馨香,怎么能不一睹为快!但孙奏到底来得匆忙,还没有看清东山的面孔,随即便匆匆的离去。但孙奏到底也是一个颇具人仁风范的君子,在他留下的几首诗中,对于织金人民的好处,已颇见端倪。因此《大定府志》评道:“知府为高淳孙奏,莅政未期月,方谋所以安戢兴复,而反侧未安,屡加搜剔,旋以有功,擢去”。孙奏在织金为官虽不足一月,但对于织金,却永远成为一颗闪亮的明星!正如黄元治在《赠平远孙兹庵使君二章》中写道:

宦途到处有余清,儒者风流善用兵。

可识九重承特旨,曾经百战捍孤城。

玉麟符下蛮疆辟,画隼旟飞瘴雨晴。

怪得水西天乍暖,随车春已转迁莺。

其二

驽足前趋绿箐叢,卑楼真与拙鸠同。

维桑自许垂嘉荫,偃草何能佐下风。

和到阳春惭郢客,掷将金石谢兴公。

更随五马登临处,百尺龙潭映碧空。

孙奏走了,黄元治当然也没有留下。这对孙奏来说,或许并没有什么,但黄元治不一样,他已经深深爱上这里,或许说他的政治抱负正在织金淳朴的土地上开出花朵,一季的芬芳,怎么忍心就此凋零。 

黄元治看看织金,又看看夹道相送的州民,只见州民真情款款,依依惜别。不禁也生出“荒缴人心犹足与为善”的感慨。是啊,“朝朝钟磬下,清响唤蛮苗”(东山寺三首),人性一旦被真情唤起,怎会就此泯灭!然而要走的终究要走,他们是两个奇才,贫瘠蛮荒之地怎会留得住他们!他们属于织金,但也属于中国。年迈的苗长终于不矜持了,珊珊的落下泪来:公此去,多久还能回来?黄元治似乎也看穿了他们的心思,暗暗答道:也许,永远也不会来了!



然后他就这样走了出去,事过一百多年,织金人民还是念念不忘于他,于是干脆“以祀名宦请”,但格于部议,朝廷没有答应下来。对于这件事,《nbanba直播雷霆吧百度通志》这样叙道:“元治去之日为康熙二十三年正月,在任仅百日,而送者盈道。道光二十四年,州民复以祀名宦请,虽格于部议弗许,而遗爱在人心,经百六七十年犹弗衰,可谓惠人也。……使如元治辈者接踵于边郡,又何至边人之屡迪而弗靖哉!”然而,历史终归是历史,没有可能,也绝不可能!黄元治离开织金,东山也随之平静下来。至于通判詹彬又题诗表赞,已经是五十多年后的事情了!

 

无可否认的是,詹彬来织金上任的时候,织金的境况比黄元治来时要好很多。詹彬是乾隆六年来织金的,那时候中国经过康熙雍正两朝的整顿,经济得到很大程度的恢复。到乾隆年间,已然达到全世界的三分之一。虽然nbanba直播雷霆吧百度地处贫瘠,经常动乱,但在盛世辉环的笼罩之下,也得到一定程度的发展,特别是织金地理优越,土地肥沃,商号集市迅速出现。其中城南门外的交济街,小东门兴隆街,小虎场、牛场、马场,熊家场等都是这一时间兴起的。据《州志》记载,当时单独乡镇市场就达到二十四个,仓库七十七间,耕种田地达到二万零七百一十四亩,税收三千一百七石二斗四升二合八抄四拃八圭。加上荒芜之地和原来在额成熟田地的耕种和税收,在当时织金的三千三百多户人口之中,孤贫人口居然只有区区数十人,加之朝廷轻徭薄赋,年供补给,织金可谓人人富足,家家兴旺,一时州民得以悠游田野,快乐耕耘,织金进入暂时的太平时期。除自给自足外,每年还不断协济威宁、水城等州。因此詹彬走进东山,享受的是喜悦,看到的是风景,东山也在明媚的春光中显得格外可人,正是“柳色和烟淡,花香带雨清”的欣欣景象。

这一景象又陆速化着很多诗意,旖旎在织金的史册之中。其中廪生候选训导蓝锡嘉的一首《游东山》古体诗最为突出,全诗如下:

步出城东门,朋辈偕三两。

林木最阴森,楼阁甚宏敞。

到此摄衣登,石凳营纡上。

老衲坐盘趺,苍颜有颐养。

盆景罗竹松,佛地自宽廣。

金碧何辉煌,开窗天晃朗。

城郭簷下看,人民竞来往。

更上一重山,石龙作屏障。

苍藓若鳞甲,蜿蜒具活相。

山花映岩泉,尽可供玩赏。

上有文昌星,吾辈当瞻仰。

拂面好风吹,早入非非想。

登高试一呼,余音振林莽。

薄暮下山来,犹闻钟磬响。

归家细寻绎,历历应不爽。

这首诗,虽然写景没有詹彬诗铺排,气象也没有詹彬诗宏大,但却足可以看作东山历史的辉煌。林木阴阴,楼阁层层。苍藓鳞甲,龙石古松。头上明星闪耀,眼底万家城郭。山花映泉,好风吹拂。诗人忍不住高呼,声入云霄,千山相应,回到家中,犹闻钟声袅袅传来,心中俗虑尽扫一空。细细回味,仿佛还在眼前一般。只可惜人生佳境,终也逃不过世间轮回。随着嘉庆二年韦朝元率布依族人民叛乱,以致在后来的一系列民族叛乱中,东山打破了百数年的静谧,同时也打破了织金历史的静谧。在经历多次的硝烟战火之后,东山也渐渐走进寂寞的史页。

这种寂寞,首先看到的也是诗人。先是大定人刘玉泉晚年再次游东山时这样感慨:“昔爱东山好,今来莽棘榛。绿苔生壁舊,青草揜阶新。寺寂僧无事,炉寒佛有尘。萧萧香積地,冷落几经春。”

随后又是都濡申云根的悲吟,这个诗人来到东山,看了看,满目苍凉,一山黄叶乱坠,四处破壁残垣,不禁也写下这样的诗行:

峭壁插天阍,山腰破寺存。

冷云填洞口,滴溜泻松根。

钟鼓苔侵字,荒祠佛卧门。

当年名将帅,遗墨剩题痕。

申云根(原名申石渠,同治已巳举人,后为官四川知县)是清末遵义都濡(婺川县)的乡绅宿儒,因为文章写得不错,与谌显模等被知州黄绍先聘请参与编撰《平远续州志》。在编撰之余,看看东山,也看看织金的历史,峭壁插天,山寺破败,云不再洁白,风不再温暖,钟鼓苍苔,荒祠断佛。就连曾经的风云人物,如今也化作齑粉,空留当时题下的字痕。诗人们留给东山的,东山也如数奉还回来。申云根不禁深深一叹,东山的诗意,也便在这一声长长的叹息中结束!

 

东山经过文人的诗意,随后伴随着它的,便是刺鼻的硝烟和无情的战火。这场战争起始于咸丰,终结于同治,历时二十来年。二十年的硝烟,对于织金来说,远比二百年的诗意还要漫长得多。因此人们无限怀念东山的盛景,赶庙会,拜菩萨,进香火……他们的憧憬融入无边佛土之中,所以战争来临,他们也把这里当着保护神。他们躲进东山里面,刀光枪影里的寒气阵阵袭来,那是同治甲子年的冬天,悍将杨有才叛变。织金人民的一场浩劫,随着漫天飘下的朵朵白雪,慢慢地氤氲开来。

远处是嘈杂的喊声,近处是恐惧的呻吟。生存和死亡构成一幅图画,定格在簌簌西风中。杨有才打着他的帅旗,不惜与正在叛乱中的苗族人民串通,从州衙的城堡,从远处的山川,四面八方的围了过来。



也许是苗族人太能打仗,经过几番的较量,城内的州衙竟没能抵住,但由于城堡牢固,杨有才要攻,也攻不进去。于是只得从外挖掘地道,想用火药把州城一炮抬翻,副将梁正春赶紧掘地三尺,以水灌入,火药被水反侵,点上火,城墙竟安然无恙!“轰隆”一声,一团火焰倒扑回来,烧死杨有才部下十几人,但一团火,也因此烧到东山避难人民的头上!既然攻不下州城,那总得找些地方出气。杨有才转过脸来,看向东山,看向那些正在西风中瑟瑟发抖的人民!那些人民像一群羊羔,你拥我挤,手无寸铁。

“杀——”。

他突然一声怒喊,难民们的心里跟着鼓动,刀枪的寒气似乎已经穿透灵魂,他们颤抖着,恐惧着。然而还是逃不开厄运,喊声渐渐逼近过来,像一阵狂风,像一股寒潮……。

那场惨痛的屠杀,如今已无法复述。只是《州志》上淡淡的记载:“东关外有石洞,中居数百人,贼熏之皆毙。举尸掷岩下,累累而坠,守陴者目击之皆切齿,防备愈严。”看着州民被屠杀,官兵却连一战的勇气也没有!

人死光了,战争过了,曾经的精舍琉璃,现在只剩下几根直立的柱头,呼呼的吐着青烟。就像一条条跳出水面的鱼,张大着嘴巴,但谁也不会知道它是在呼救,还是在大声恸哭!

于是东山再也藏不住人民,再也藏不住诗意。它把历史暴露无遗,累累伤痕,再也进不到诗人们的灵魂!

第二年(同治乙丑)秋天,另一位诗人伫立在东山顶上,看着满眼疮痍,看着眼前焦土,他再也提不起写诗的兴趣。因为他是一位诗人,同时也是一位赫赫有名的将军。他闭着眼,脑中热血沸腾,顿了顿,终于唤取笔墨,在山腰上写下这么几个字:佩剑披云!

因为他知道,诗已无法吐露胸中情感,唯有锋利的宝剑,唯有臻臻的拳头,方能打出江山的锦图!

这位诗人正是nbanba直播雷霆吧百度省提督军门赵德昌(字达庵),他把自己化作一位上古英雄的模样,腰佩宝剑,肩披霞陂,凌凌的站在东山之上,久久守护织金的人民。

当时赵德昌正奉命收复大定和黔西,又在小虎场(今贵果)大败叛军,初战大捷,一腔豪气,满怀激情。这时画眉屯已被叛军攻破,织金四乡屯洞无一幸存,百里无人,蓬蒿塞路,赵达庵也怀着一颗苍凉之心,吞吐在遒劲的笔锋之下。

但这次达庵军门毕竟是路过这里,再悲惨的命运,已然成为过去,驻一驻军,题一题字,便带着自己的军队,踏过这一片呻吟的疆城。

赵达庵走了,战争却没有停息。织金旌旗遍境,跟着次年的大饥荒,牲畜被掳,耕种倶废,“民采野菜蔬食,饥死者相枕籍”,随着白羊屯、化踏屯以及王家屯相继失守,官兵到处“捐派民粮”,就连富贵人家也成了饿殍。

打是打不过了!逃也无处可逃,加上梁正春调任(光绪九年十月复任),萧培基见叛军势众,攻袭无常,“去城始三十里,贼众不下数万,城中甚惶恐”(以上皆引自《平远续州志》),于是只得请援于达庵军门。这一次,赵家军真的驻进了织金!

对于赵家军的期望,我们可以从一首诗中看出:

连城收复挽狂澜,一界鸿沟赖保安(时方克大定、黔西)。佩剑峰头留笔阵(题东山石壁曰佩剑披云),枕戈室畔筑诗坛(所著枕戈室草题名)。孤城遥镇分双将(命池、熊二副将支援平远),百战声威仗二雄(与弟德光威名并著)。保障全黔功第一,恩膏不仅被弹丸。

这是织金大儒谌焕模的《上赵达菴军门》一诗,诗中寄予了织金人民的厚望。谌焕模曾和赵达庵有过交集,听闻这个曾经非常赏识自己的提督军门要来,一腔热情,终于找到了寄托。

这时大定,黔西已平。赵家军的实力,经过战争的检验,早已声名在外,赵德昌的弟弟赵德光也是了不起的人物。他的到来,可以算得上织金人民的支柱。然而奇怪的是,赵家军碰到了牛气鼓鼓的织金苗民,居然也觉得棘手,赵德昌派出的胡凤祥、池有莲、熊源等先锋,每战均是不利而还!既然连赵家军也无可奈何,那么还有什么希望!纵马沙场,大不了一死,知州萧培基终于做出选择,亲自军营督战。那一战,也许杀得太过惨烈,连历史也不忍记载,只用“各死伤相半”来形容,但怒火终于烧不断战旗,雄心终于换不回希望,仅仅相隔一月,织金的最后一个屯堡——牛场屯失陷了!

关于牛场屯的失陷,历史有详细的记载:

贼原札补郎,后攻赶坝屯据之。以牛场屯素险未敢攻,惟许逆、岩逆等屡攻袭,均不利还,故屯中每不为意。官兵相持日久,守备亦怠,贼乘无备袭之,及山顶不敢下,先举大石摧压之。屯中知贼至,号哭声动山岳,有胆识者谕众止哭,奈人心惊惶,势不能禁,遂开屯奔溃,妇女俱扑屯中大塘,塘为之满。坠崖者数百,践踏死者亦数百。比天明,贼下屯追杀千人……。

请容许我停一停笔,整理一下心绪。因为数千人的灵魂,融入这短短一段文字之中,我想,任何人也会觉得太挤。就算把所有笔画拆开,也对不上他们的名字,想多写下一些史实,却怎么忍心写出来。我想谌显模是这样,申云根也是这样,一起主修州志的黄绍先也是这样,只想站在历史的坟前,放声的恸哭一场!

画眉屯和牛场屯的失陷,平远精华殆尽,剩下的,是流离失所,是满目荒凉,是一缕一缕浮起的战火残烟。那些青烟无精打采的飘浮着,微风一吹,便立马恐慌的四处逃散。逃进历史,逃进东山,化作一缕轻轻的云,和那几个殷红的大字,紧紧的缠绕在一起,永远也分不开来!

 

过去一些日子,那团青烟再也不带血腥,再也没有恐慌。它慢慢变纯,变大,同时也变得洁白异常,化作另外的四个字,明媚的出现在“佩剑披云”旁边。这四个字,就是息烽王佐王天梯所题的“出岫云蒸”。这是一个十分有趣的事情,前朝的名将,要把剑气化成云朵,后世的政客,却偏要让它攀林出岫!我站在这两位牛人之前,轻轻一笑,到底是历史风云人物,连摩崖,也使足了性子!

王佐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是民国三十年(1941年),落款辛巳仲春。其时离赵德昌题“佩剑披云”已有七十多年,东山寺早已修复,杨有才早已化作灰烬。名将也好,反贼也罢,统统都洇进历史的墨痕之中,唯有山石草木,经过战争的洗礼,依旧是一派欣欣向荣。古寺即成,前人不再,诗人却又重新闯了进来,东山又是“万叠青山万叠云”(谌显模诗《偕黄香亭登东山》,全诗为:黄犬汪汪孰与伦,楼头樽酒共论文。奇观收入窗楹里,万叠青山万叠云。)的美丽景象。但万叠太多,王佐看不过来,他把手轻轻一挥,层云尽去,天空干净异常。王佐喜欢干净,于是也把这个洁癖,顺便带给织金。

王佐曾出任过织金县两回县长,一回是民国二十八年,一回,便已到了解放初期。他第一次来到织金,首先就看不惯织金的遍地垃圾,于是想出一个法子,让居民各家各户自行打扫。王县长起得早,组织一帮“晨呼队”沿街歌唱,随后便亲自督查,谁家要是不起床打扫卫生,那么王天梯的棍子,可就叫你尝尽了苦头。据说王佐有一根棍子,就是专打这些懒人。这样过得一段时间,织金的环境,也就自然而然的干净起来。

小环境治理好了,王佐又把目光投向社会的大环境之中。只要有人违法乱纪,贪污腐败,哪怕是自己的亲人下属,只要抓住,一律打屁股。直到打得你皮开肉绽,死去活来,再也提不起犯罪的勇气。于是织金的人民,也都知道了“杀威棒”的威力。王佐打怕了坏人,于是织金出现了难得的空气。在王县长眼里,绿水青山,白云出岫,这才是织金的风格!

王县长站在东山,看着那一片白云,看着远处青痕墨黛,似乎对自己的作为很是满足。也许在王天梯眼中,织金太美丽纯净,净得容不下一粒尘沙,因此只要有人稍越尺介,也会受到王佐的棍子。王佐的棍子打出了名,也打出了一片干净。于是他把棍子扬成一支笔,挥动衣袖,临崖一抖,抖出了东山的传统文化,也抖出了织金的历史文明!

但这一片文明没有延续多久,又被满城烽烟所代替。五十年代初期,东山也走进了一帮人,他们扛着扫帚,手提石灰。站在王佐的大字之前,森森一笑,突然也是大手一挥,你们“佩剑披云”,你们“出岫云蒸”,老子今天来个天下太平,于是石灰一刷,摩崖惨白一片。比你的霞陂,比你的白云更白。

这是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!人们追求洁净,于是让历史也变得洁净。因此只要是古人留下来的东西,统统都刷成白色,白得深沉,白得可怕!这一片白,历史空空洞洞,文化糊里糊涂!

我久久的伫立在那一片石灰的滓痕之前,脑中也是一片空白。那一片白色漫漫氤氲开去,像一张巨大的纸,上面没有任何文字,却又似乎处处写满文字。

白,是我多么喜欢的白!但现在,我似乎已被一片白色包围,我开始有些颤栗,甚至开始害怕和恐慌。我突然向天大叫一声,然后迅速的逃下山来。

 

那片石灰什么时候刬去的,我不知道。但那隐隐的滓痕,却仿佛一个曾经的伤疤,紧贴在东山的崖壁之上。我没有回头,一直走到寺庙的门前,门紧紧的关着,那是两扇苍老的门,几乎看不见年轮的摧逝。红漆褪去昔日的光彩,从门板上脱落下来,打着褶皱,像一个不知年龄的老人,以和蔼的眸光打量着我仓皇的身影,似乎在惋惜我这个无知的俗客,我看了看身后的丛林,密密林荫掩映着曾经的屋宇,终于还是放慢了脚步。

我不能逃!既然走进历史的宫殿,怎么轻易就要逃出去;既然走进历史的宫殿,要逃,谈何容易!我嗅了嗅门上面的漆腥,那刺鼻的气息,连我也辩不出东山的真伪!闭上眼睛,脑中依旧是一片惨白,满山的影子,随着时间飞速变幻那一片白色终于还是不去!它们化作无数精灵,摇摇晃晃的从山下包围过来,于是东山的诗意,东山的霞陂,东山的白云,全都在一群摇晃着的身影中嗷嗷的叫着!寺庙成了猪圈,东山成了饲养场。

赶猪的还是那一帮人,他们把猪赶到神像面前,也是森森的一笑。你爱洁,老子偏偏把你和猪关在一起。但他们似乎并不知道,既然无你我相,无众生相,无寿者相,那么猪进来和人进来又有什么区别!只是众神高高坐起,手屈一指,似乎在算计人间劫数,但算来算去,却算不出自己亲历的这一劫。所以如来依旧坦然,观音依旧慈悲,弥勒依旧微笑。世界还是显得那么和平,只是东山却似乎不再宁静,猪们嗷嗷的叫着。文人的高雅不见了,东山的俊秀含蓄也不见了,庸俗代替了诗意,肮脏代替了圣洁东山在一时的环境之下,成了历史曾经的一个符号,暂时被人们遗忘。直到七十年代中期天空突然一声巨响,东山被炸面目全非,大家才知道这里原来早已改作鞭炮厂。  

鞭炮厂发生爆炸之后,东山又被当做KTV,于是灯红酒绿,市井尘嚣,神像面前滚滚来去,女人们扭着脖子男人们发出浪荡,大概是神看得实在不耐烦,凭空一怒,烈火熊熊,KTV烧成灰烬。这时人们开始有些胆怯起来是不是不该得罪神!是不是神终于发怒?如果不是,怎会有这一连串的灾难!怎会有这一连串的困惑!

是啊,神到底是神,就像世间万物,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,或许都应该尊重,人们这一胆怯,东山可又迎来光明的历史!林木回归春色,山寺回归宁静,不知从哪里又住进来几个和尚,他们把寺院重新打扫一番,口中轻轻的念道:

“不生不灭,不垢不净,不增不减。”

他们慢慢的扫着,慢慢的念着,东山在一片禅机咒语声中得到重生。山寺终于成了文物,肮脏终于化作灰土,东山又重新散发出它的诗意,白云冉冉,绿树幽幽,就像什么也不曾经历过。山寺修好了,草木恢复了,曾经的战火硝烟,曾经的亵渎嘲讽,统统都掩盖在历史幽深的林木之中,一切如梦幻泡影,唯有山半的那几个大字依旧发光,始终见证着东山的一切!


(责编:王正方)



作者简介:舒醒,原名徐贵仁,网络签名作家,职业写手。nbanba直播雷霆吧百度《毕节网》优秀通讯员,杏花村诗刊总顾问,织金诗词协会副主席。能古文,工诗词,文风追求朴实清新,真挚感人。发表有长篇小说《那一站》《芳尘》,文言文《逸轩聊斋集》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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